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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秦凰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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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【番外】裂帛
      《算盘外的杀局》
      广武山的夜风,从来不带一丝暖意。
      中军大帐内,一盏昏黄的油灯被风吹得剧烈晃动,将汉王刘邦的身影在牛皮帐幔上拉得极长、极扭曲。
      咔噠一声。刘邦停下焦躁的步伐,盯着案几上那卷刚刚盖上双方大印、墨跡尚未乾透的「鸿沟和议」帛书。
      为了这纸盟约,两军阵前刚刚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交割。项羽要粮,但刘邦与汉营在张良的建议下,玩了个极其致命的心眼——项羽的楚军无法携带大批粮草长途跋涉回江东,汉军便承诺,先给楚军「十日口粮」。
      至于剩下的,每等楚军走到赵大东主在沿途布下的粮点时,方可再取十日。
      这是一条用细细的粮线吊着的退兵之路。可那一向高傲自负、被飢饿与背叛逼入绝境的西楚霸王项羽,终究是向现实低头了。他拿了这「十日粮」,立刻遵守承诺,放回了扣押多时的刘太公与吕氏,随后毫无防备地带着疲惫不堪的楚军拔营东归,满心以为能顺着这条粮路,平平安安地回到江东老家。
      人质,已经安稳送回了大后方。
      可刘邦心里那口气,却怎么也顺不下去。
      ---
      「大王,半夜召臣等前来,可是身子又有不适?」
      帐幔被掀开,张良与陈平一前一后步入王帐。张良看着刘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微微拱手问道。
      刘邦没穿鞋,赤着双脚在冰凉的地上来回踱步,单薄的内衫下,胸口那道刚长出肉芽的箭伤隐隐作痛。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猛地转过身,指着那张江山地图,声音沙哑得厉害:
      「子房、陈平,你们过来瞧瞧。老子这心里,七上八下的,总觉得这床躺得不踏实。」
      陈平眼中闪过一丝微光,与张良对视一眼,上前道:「大王如今接回了太公与夫人,楚军也已拔营东归,天下指日可待,大王何出此言?」
      「呸!指日可待个屁!」
      刘邦恨恨地啐了一口,双手撑在案几上,身子前倾,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狠辣与惊惧:
      「如今确实是项羽最疲惫、最虚弱的时候。他没粮,天下诸侯也都背叛了他,不得不跟老子签这劳什子和议。可你们想过没有?放他回江东,等他养精蓄锐、重整旗鼓之后呢?他项羽恨透了老子!他这次退兵是被逼的,不是他认输了!」
      刘邦一边说,一边神经质地拍着案几:
      「楚军是饿了,可他娘的不是废了!项羽手底下那几万江东子弟,个顶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恶狼!如果老子是项羽,回了江东,等军队都吃上了饱饭,老子第一件事,就是先把楚地周围的那些外姓诸侯国通通打下来!以军夺地,以地养粮!等他一路蚕食,再次把刀架在老子脖子上的时候,这天底下,谁还能挡得住他?!」
      大帐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。刘邦的这番话,没有了往日的市井油滑,全是精准到让人胆寒的帝王直觉。
      陈平微微垂眸,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晦、属于顶级谋士的狐狸微笑。他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不着痕跡的诱引:
      「大王既然看得通透……那如今趁他兵疲粮尽、又被十日粮卡住脖子的时候,不正是我们动手灭了他的……最佳时机?」
      刘邦的身子猛地一震。
      他盯着陈平,眼神剧烈晃动,片刻后却有些颓然地摆了摆手:「不行。老子现在是汉王,天下诸侯十几双眼睛全在盯着老子!这『楚河汉界』的盟约才刚签完,老子前脚才刚把我家老头子和婆娘赎回来,后脚就背约偷袭,天下人会怎么看我?老子不能违约!」
      「天下人?」
      陈平轻笑了一声,那笑意不带半点温度:「大王,如今这天下得地最多、兵力最盛的人是谁?是您。天下诸侯现在像狗一样眼巴巴地投靠汉王,谁会、谁又敢站出来说汉王半个『不』字?难不成,他们是不想要赵大东主的粮食开进封地救命了?」
      听到「赵大东主」这四个字,刘邦的眼皮狠狠一跳。
      他像是在寒冬里被浇了一盆冷水,猛地打了个激灵,急忙拉住张良的袖子,压低声音道:
      「不对!陈平你少跟老子放屁!诸侯不敢说,那赵大东主呢?!子房,你平时最懂这些。商人不是最重视信用、最讲究一诺千金吗?老子要是不讲信用、单方面撕毁盟约,赵大东主万一动了怒,觉得老子是个反覆无常的小人,直接断了老子的粮道,转头去帮别人,那老子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?!」
      面对刘邦这近乎恐惧的发问,一向温润如玉的张良,此时眼底却浮现出一抹冷彻骨髓的清明。
      张良缓缓抬手,轻轻将袖子从刘邦手中抽了出来,语气平静,却字字诛心:
      「大王,项羽之前是怎么对付您的?彭城之战,他追杀大王千里,何曾手下留情过?大王自己也知道,那霸王对您恨之入骨,甚至在广武山上,当着两军的面要将太公抓上油锅烹食!大王与项羽,从来就不是什么缔约的对手,而是不共戴天的生死仇人。」
      张良指了指后方,声音沉了下去:「大王之所以委曲求全与他签约,不过是因为太公与吕氏在项羽手中,不得不用粮食去赎回。如今人质已回,大王再无后顾之忧。至于赵大东主……」
      张良顿了顿,那双能看透天下的眼眸直视着刘邦:
      「大王难道忘了,赵大东主的本心为何?东主所求的,是天下安生,是百姓有口饭吃。而他项羽暴戾成性,到处打仗屠城,只要项羽活着一天,这天下便永无寧日。东主看得清楚,要天下太平,项羽就必须死。至于背约?」
      张良说到这里,嘴角竟然破天荒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幽默:
      「大王,您跟赵大东主赊的粮,至今……还了多少了?」
      刘邦被问得一愣,有些尷尬地抓了抓头,支支吾吾道:「这……这不是一直在打仗嘛……一颗粮都还没还,还越欠越多……」
      「这就对了。」张良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「当初陈仓道失守,董翳与司马欣回头反扑,大王命悬一线。是谁派了府里的镖头、掌柜,以及那些高大威猛的家僕,拼了命替我们守住陈仓道的?大王,赵大东主,早就在我们的船上了!」
      刘邦听得呼吸一滞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      张良走上前,一字一顿地给刘邦吃下了最后一颗定心丸:
      「大王可还记得,当初您对赵大东主答应了什么?」
      刘邦眨了眨眼,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初在迎熹楼,自己一脸肉痛却又耍赖皮般许下的承诺。那时,赵大东主与夫人彷彿早就料到他这辈子根本不可能还得起那笔巨债。
      张良替他发了声:「大王曾亲口答应——这粮还不清,便将打下来的江山土地,任由东主自己去选一块。那块地,永不纳入我大汉的诸侯版图,由东主自己去经营,汉室绝不过问!且大汉的税收,东主白提三成!」
      「大王,赵大东主大才槃槃,却从没跟大王要过一官半职,因为他根本看不上。给赵大东主他想要的,坦然面对他,不要怕。只要项羽一死,大王履行当初的诺言,赵大东主便绝不会怪罪大王背约,反而会替大王,稳稳守住这大汉的万世基业!」
      火把「啪」地爆响了一声,将大帐内的阴影狠狠晃动了一下。
      刘邦彻底沉默了。
      他站在原地,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忽明忽暗。他开始在帐内来回踱步,每走一步,脚掌拍击在地面上的声音都沉重无比。
      张良与陈平屏气凝神,静静地等待着。
      一盏茶的时间,漫长得如同过了一个世纪。
      突然,刘邦停下了脚步。
      他死死钉在案几前,看着那份代表着和平、代表着「楚河汉界」的鸿沟盟约。下一刻,他那张市井流氓的脸上,猛地绽裂开一抹极致冷酷、又无比果断的帝王狠劲!
      「唰——!」
      一声刺耳的裂帛之声轰然响起!
      刘邦伸出那双布满粗茧的大手,毫无留恋地将那份「鸿沟和议」生生撕成了两半!随后,他一把将碎成两截的帛书狠狠砸进了身侧的炭火盆里!
      火舌瞬间窜起,将那不可一世的「楚河汉界」吞噬殆尽,映得刘邦那张老脸一片通红,厉色骇人。
      「子房!陈平!传老子的大令!」
      刘邦猛地转身,眼中狠芒乍现,扯着破锣嗓子对着帐外歇斯底里地大喊:
      「命灌婴、樊噲!点齐所有精锐铁骑!给老子全军出击——!顺着粮路,把项羽那个重瞳子,剁成肉泥!!!」
      ---
      汉中赵府的后花园里,今日的景致格外奇特。
      大名鼎鼎的大秦黑冰台女锐士杨婧,此时正挺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肚皮,面色冷静地在花园小径上挪动着步子。她右手扶着酸软的后腰,左手则攥着一隻用滷汁慢火煨得皮软肉烂的大鸡腿,一边不疾不徐地走着,一边神色自若地吃着。
      而在她身侧,郭楚一双手虚空张开,嘴里虽然碎碎念,一双眼眸却死死盯着杨婧脚下的路。
      「阿婧,你慢点。瞧着前头那几块鹅卵石,昨夜刚下过雨,仔细长了青苔滑倒。要是累了就直说,别硬撑着。」郭楚一边说,目光一边忍不住落在了那隻残缺的鸡腿上,砸吧砸吧嘴,毒舌的本性又冒了出来:
      「不是……阿婧啊,你这几日天天这么个吃法,肚子里这小傢伙以后生出来,怕是开口第一声不是哭,而是先『咯咯嗒』地叫唤。昨儿个我去后厨,管事跟我埋怨,说咱赵府后山养的那几百隻鸡,现在只要一听见你的脚步声,那是漫山遍野地扑腾逃命,连毛都飞得满地都是,哪里还敢下蛋?现在汉中的鸡看到你,那都得绕道走,怕是全天下最怕你的不是西楚叛贼,而是后山那些畜生了。」
      杨婧猛地停下脚步。她转过头,一双英气的柳眉微微一挑,那双曾在战场上让无数敌人胆寒的清冷杏眼,就这么静静地盯着郭楚。随后,她将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鸡骨头往郭楚胸口一戳,语调毫无起伏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      「我想吃。你有意见?」
      「……没意见。」郭楚被那冰冷的眼神一刺,虽然嘴上依旧硬气,身子却老老实实地往后缩了半步,摸了摸鼻子嘟囔道:「只要你吃得下,把后山的鸡吃绝了都成。」
      杨婧收回目光,一边继续往前走,一边冷冷地拋下一句:「待会儿去后厨跟管事说,明天换个口味,换个花椒与老薑调味的鸡腿。」
      「成,依你。」郭楚低笑了一声,眼底满是遮掩不住的护短与疼爱。
      两人一路沿着小径,走进了花园中央的凉亭。
      今日凉亭里格外清静。小桃正坐在石凳上做着针线活,蒙恬含笑坐在一侧歇息。而凉亭的另一角,芻德正一脸认真、甚至连呼吸都屏住地,为坐在身侧的寧儿拧着一条用新鲜花草编织的小花圈。
      寧儿不能言语,只是抿着嘴,一双清澈的眼眸盛满了笑意,温柔地看着芻德那笨拙却无比小心的手指。
      「蒙总管,嫂子。」郭楚一边大喇喇地打着招呼,一边动作熟练地扶着杨婧坐下,还顺手在她后腰垫了一块软帕。
      杨婧坐定,继续吃着手里的鸡肉。郭楚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石凳上,一脸探询地看着小桃,开口问道:「嫂子,阿婧下个月就要临盆了,这几日却突然天天拿鸡腿当饭吃,这正常吗?我真怕她身子重,吃出什么好歹来。」
      小桃听了,忍不住停下手里的针线,掩着嘴「扑哧」一声笑了出来,那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弯成了月牙:
      「正常,怎么不正常?当初我快生兴儿的时候,那才叫折腾。有一回大半夜的,我突然闹着非要吃鹿肉不可,汉中城大半夜的哪里去弄鹿肉?玄镜被我逼得没办法,偷偷溜去府里的冰室,把蒙总管特意留给太凰的鹿肉给摸了出来,在后院半夜烤给我吃。」
      郭楚听得挑了挑眉,转头瞧向蒙恬,调侃道:「总管,那你下回跟兄弟们出府狩猎,记得多捎带几头野鹿回来。否则阿婧哪天要是也半夜闹着要吃鹿肉,我可不敢去偷太凰的鹿肉。」
      蒙恬将军哈哈大笑,摸了摸下巴的鬍鬚,打趣道:「无妨,郭楚你儘管放心。毕竟咱赵府最要紧的宝贝,现在可全系在杨婧姑娘的肚子里了。」
      「我不想吃鹿肉。」
      杨婧此时优雅地将骨头上的最后一丝嫩肉啃乾净,随手把骨头放进青铜盘里,接过帕子擦了擦嘴。她眼神平静地看向郭楚,言简意賅地吩咐:「去,再去后厨拿一根。刚才那是滷汁的,这回我要吃薑桂口味的。」
      郭楚看着那隻朝自己扬了扬的下巴,无奈地站起身:「行,夫人稍候,小的这就去后厨给你当差。」
      正当郭楚准备跑腿之际,凉亭外的石阶上,徐奉春大夫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药袋子,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。
      这老头子如今在赵府过得舒坦,面色红润、双目有神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,这老傢伙私底下肯定没少偷偷品嚐库房里那些稀世药材。
      「哟,都在呢。」徐奉春一屁股坐下,随手将那沉甸甸的药袋子往芻德怀里一塞:「诺,抓好了,三碗水煎成一碗,文火慢燉。」
      小桃原本在瞧着杨婧和郭楚逗趣,见状有些好奇地转过头去,看着一脸局促的芻德,问道:「芻德,你这怎么突然抓起药来了?是哪里不舒服吗?前阵子走镖受了伤?」
      芻德那张平日里俊美又带着几分风流的脸,此刻「唰」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。他支支吾吾了半天,两隻手紧紧心虚地攥着药袋子:「这……这不是我喝,是……是给寧儿的。」
      小桃一听更急了,连忙拉住寧儿的手,关切地问道:「寧儿,你哪里不舒服?快跟姐姐说说。」
      寧儿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,一脸茫然,显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袋药是干嘛用的。
      「行了行了,你们这群年轻人,脸皮就是薄!」徐奉春老头子翻了个白眼,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,一边大喇喇地替芻德回答了:
      「寧儿丫头身子骨好得很!那药不是治病的,是老夫特意用上好的当归、人参和几味秘传草药配出来的调理方子。这叫——『调经孕子』的种子药!这傻小子,瞧着郭楚和杨婧成亲大半年、如今眼看着连娃儿都要落地了,自己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,昨晚大半夜不睡觉,敲老夫的房门,非要老夫给寧儿配一副往后容易怀上个乖娃娃的神药。」
      「哟呵!」郭楚刚迈出凉亭的腿生生收了回来,一脸坏笑地折返回来,用胳膊肘撞了撞芻德:「可以啊二镖头,这大半年日子过得挺滋润,算盘珠子打得倒挺远,连种子药都备上了?」
      小桃也忍不住调侃地笑了起来,看着满脸通红、恨不得找个地缝鑽进去的芻德,故意拉长了语调:「哦——原来是急着要孩子呀。这心思动得倒快,看来咱们赵府过不了多久,又要热闹嘍。」
      寧儿这下总算看懂了,一张白皙的小脸蛋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柿子,羞得直接把头埋进了芻德的怀里,再也不敢抬起来。
      芻德一隻手紧紧护着怀里的媳妇,另一隻手拎着药袋,一边梗着脖子,一边有些傲娇、又无比认真地小声嘟囔道:
      「笑……笑什么笑……我这叫有备无患!等婧姐生完了,正好轮到我们家寧儿,这大秦的血脉……本来就该生生不息嘛。」
      微风拂过凉亭,花香夹杂着淡淡的草药味。杨婧坐在石凳上,看着眼前闹成一团的眾人,清冷的嘴角也隐隐勾起了一抹极淡、却无比温柔的弧度。外面的世界或许依旧烽火连天,但至少在这一刻的赵府花园里,满是人间最平凡、也最珍贵的烟火温情。
      ---
      离凉亭不远处的碧绿草地上,玄镜正长身而立,双手环胸,一双平日里冷厉如鹰隼的眼眸,此时正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,静静地看着前方。
      兴儿正迈着小短腿,在草地上活蹦乱跳。而在他面前,身为大秦第一神兽的「太凰」,正高傲地端坐着,那条粗壮的虎尾巴在身后一搭一搭地拍着草地。
      「抓、抓耳朵!」兴儿一边奶声奶气地嚷嚷,一边奋力踮起脚尖,两隻小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,想要去够太凰头上那两隻毛茸茸的耳朵。
      可惜他实在太矮了,蹦躂了半天连太凰的下巴都没碰着。兴儿也不气馁,嘴一瘪,索性整个人像隻小树懒一样,噗通一声扑过去,抱住了太凰那条比他腰还粗的前腿,一边摇晃一边仰着小脑袋撒娇:
      「太凰哥哥陪我玩!你下来你下来,快陪我玩嘛!」
      堂堂震慑三军的百兽之王,此刻看着腿上这团软绵绵、还带着奶香味的小肉球,那双威严的虎目里闪过了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无奈。太凰那两隻原本立得高高的耳朵,突然「唰」地一下,毫无威严地向后完全耷拉、贴平了下去。
      牠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嚕,终究是向这隻小皮猴妥协了,庞大的身躯一矮,顺从地顺着兴儿的力道趴在了草地上。
      「哇!太凰哥哥趴下啦!」
      兴儿高兴得拍手直笑,手脚并用地踩着太凰的厚爪子,一骨碌就想往牠那宽阔如磐石的虎背上爬。
      「兴儿,不可。」
      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传来。玄镜不知何时已经迈着大步走了过来,那双结实修长的手臂一伸,在兴儿刚爬到一半时,便精准地将这小傢伙从虎背上捞了起来,稳稳地抱在自己怀里。
      兴儿有些不乐意地在自家爹爹怀里扭了扭身子,嘟着小嘴辩解道:「可是太凰哥哥自己趴下来的,太凰哥哥想跟兴儿玩呀。」
      玄镜低下头,看着儿子那张酷似小桃的圆脸,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。随后,他伸出手指了指趴在地上、一脸无辜的太凰,耐心地教导道:
      「你看太凰哥哥的耳朵。那耳朵都往后贴在脑袋上了,代表牠其实不喜欢被人骑在背上。牠只是疼你、让着你,所以才勉强答应跟你玩。你可以跟太凰哥哥玩别的,但往后万万不许再骑到牠身上,明白了吗?」
      兴儿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,转头看了看太凰那两隻向后贴得扁扁的耳朵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他连忙从玄镜身上溜了下来,伸出两隻小胖手,有些心疼地抱了抱太凰那硕大的虎头,奶声奶气地道歉:
      「太凰哥哥不喜欢,那兴儿不骑了,我们不玩这个。」
      太凰伸出倒刺微带温热的舌头,轻轻舔了舔兴儿的小手,逗得小傢伙缩着脖子咯咯直笑。兴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,突然一拍小手,兴奋地大喊:
      「那我们玩躲猫猫!太凰哥哥,你要来找兴儿喔!不许偷看!」
      说完,兴儿就迈着那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,「啪嗒啪嗒」地一溜烟朝着不远处的花丛跑去。他那小小的身躯一下扎进了茂密的花枝里,明明半个屁股和那件红色的小兜子还露在外面,自己却觉得躲得天衣无缝,忍不住躲在花丛深处,自己发出「咯咯咯」的憋笑声。
      玄镜站在原地,嘴角噙着笑,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      太凰看着那撅在花丛外的红屁股,一双虎眼里满是纵容。牠慢吞吞地站起身,甩了甩身上的草屑,放慢了脚步,大摇大摆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,还装模作样地东闻闻、西嗅嗅,甚至故意用爪子拨弄了几下空无一人的大树根,彷彿真的找不着人似的。
      花丛里那「咯咯咯」的偷笑声顿时更响了,还夹杂着兴儿刻意压低的得意声音:「太凰哥哥笨笨,找不到我……」
      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,太凰才优雅地转了个身,迈着猫科动物特有的无声步伐,悄悄踱步到了那片花丛前。那硕大的虎头猛地往花枝里一探,发出了一声极其温柔的低吼:「吼——」
      「哇!太凰哥哥找到兴儿了!」
      兴儿发出一声欢呼,像隻小兔子一样从花丛里蹦了出来,一把抱住了太凰那毛茸茸的脖子。三岁多的孩子正是精力最旺盛、体力好得像使不完的时候,刚被找到,他又咯咯笑着松开手,迈开小短腿在草地上兴奋地倒退着跑,一边倒退,一边对着太凰猛招手:
      「不玩躲猫猫了!太凰哥哥来抓我啊!快来抓我呀!」
      太凰顺势打了个滚站起身,看着眼前这隻不知天高地厚、一边挑衅一边往前疯跑的小皮猴,这尊大秦神兽眼底满是宠溺。牠压低了身子,迈着轻快的碎步在后面假意追赶,时不时还用那毛茸茸的耳朵尖去蹭兴儿的后颈肉。
      「哈哈哈哈!抓不到,太凰哥哥抓不到我!」兴儿高兴得扯着小奶音直嚷嚷,小脚丫在草地上踩得飞快。
      太凰瞧着他那股疯玩不肯停的劲头,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窜,却又极其精准地收了力道,长尾巴一勾,顺势用那宽大的脑袋将兴儿往怀里轻轻一顶。
      兴儿脚下一软,噗通一声,整个人直接扑在了太凰那厚实温热的肚皮上。太凰一个翻身,乾脆带着这个咯咯狂笑的小傢伙,在软绵绵的绿草地上轻快地打了个滚。
      不远处,玄镜静静地看着在草地上彻底玩疯的一人一虎,听着儿子那中气十足、回盪在整个花园里的欢笑声,阳光洒落在他身上,将大秦第一刺客眼底最后的一丝冰冷,也彻底融化成了汉中春日里的融融暖意。
      ---
      《长廊下的帝王心》
      长廊下,风铃在簷口发出清脆的叮咚声。
      嬴政与沐曦并肩立在廊前,黑金与烟青色的衣角在风中微微交叠。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望去,正好能将后花园里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      草地上,兴儿一边扑腾着小短腿,一边对着太凰招手大喊:「太凰哥哥来抓我啊!」惹得那尊神兽压低身子在后面闹他;不远处的凉亭里,郭楚正一脸认命地准备去后厨拿那根薑桂口味的鸡腿,芻德则小心翼翼地把护着满脸通红的寧儿,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蒙恬都在跟着抚鬚大笑。
      这群昔日只知道杀人与潜伏的大秦黑冰卫,如今在汉中,每个人都活出了最热气腾腾的模样。
      沐曦收回目光,轻轻靠在嬴政肩头。那一双如秋水般的琥珀色瞳孔里,此时盛满了繾綣的温柔与一丝藏得很深的悲悯,低声呢喃道:「这才是人过的日子……政,你说若这天下的主人,都能把天下的百姓,照顾得像他们一般幸福,该有多好?」
      嬴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深邃的眼眸在触及到沐曦那双泛着神圣流光的眼眸时,眼底的冷硬寸寸软化。他抬起手,有些怜惜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。
      因为这双世间罕见的独特眼眸,代表着她就是当年名震天下的大秦凰女。为了不让外人起疑,自从退隐后,他便从未让沐曦示人,将她妥帖地护在这座赵府深宅之中。
      「天下的主人?」嬴政收回手,负在身后,转头望向广武山所在的东方,嘴边勾起一抹冷彻骨髓却又洞若观火的淡笑:「若要按曦的期许,刘邦那无赖,定会撕毁盟约,出兵杀了项羽。」
      沐曦微微一怔,转头看他。
      嬴政淡淡道:「刘邦这人虽市井地痞,但他比项羽更懂得什么叫『听劝』,也更明白什么叫安生。他若放项羽回江东,项羽必会以军夺地,天下将永无寧日。所以,为了大局,他就算背上千古骂名,也定会把项羽赶尽杀绝。」
      说到这里,嬴政垂下眼眸,拉起沐曦的手:「夫人还记得当年赊粮给刘邦时,他亲口答应的事吗?」
      沐曦唇角微扬,点了点头。那时刘邦拍着胸脯保证——只要他打下来的江山版图,任由赵大东主自己去挑一块,他刘邦绝不过问。
      「天底下没有白吃的乾粮。他欠了赵府这么多,总该吐出点代价。」嬴政将沐曦的手裹在掌心,眼神温柔得不像话:「等杨婧產子,府里的大局安顿好。孤便带你去外面走走。」
      沐曦听着,心中微微一动,眼底漾开了笑意。可她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,促狭地眨了眨眼,朝着凉亭的方向努了努嘴:「主意是好。可你瞧瞧婧儿,这大半年她挺着肚子也没耽误走镖。她那要强的性子,若是听说夫君要带我出府挑地……」
      嬴政挑了挑眉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凉亭里,杨婧虽然坐着歇息,但那一双清冷的眼眸却时不时警惕地扫过四周,即便是快生了,黑冰卫女将的骨气与警觉也丝毫未减。
      「怕是第一个按捺不住,提着刀就要跟着我们出府去闯那新天下了。」沐曦打趣道。
      嬴政闻言,与沐曦对视一眼,两人都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      长廊外,微风拂过。兴儿雀跃的呼喊声与太凰温柔的低吼交织在一起,而这座汉中赵府,正在这变幻莫测的天下格局中,静静孕育着另一个新时代的雏形。